第二十六章
舒音收起信，熄了去找杜雨嫣家人的想法。 她走出房门，才发觉自己看那封信看了很久，外面已天光乍破，黎明中泛着微寒的光。 主屋依旧吵吵嚷嚷，他们都在急着联系徐家堡的人，其他地方无人看守，舒音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出去。 黎明中的四方城街道上已开始有烟火气，两旁赶早的小贩正在布置自己的摊位，热腾腾的气不紧不慢地飘向天际。 从那压抑的氛围中走出，舒音一路上都觉得自己似乎是飘在空中，直到此刻她才感觉自己的双脚落在了实处。 杀了徐家堡大公子，新晋论武大会魁首，她很快就会有麻烦了，但她却出奇地平静，感受不到一点慌张。 舒音唤出月下秋霜，御剑离开四方城。 四方城内，水淼快步穿过长廊，来到一间宫殿门前，殿门未关，入目便是一座十分巨大且雕琢华丽的玉质云屏，将殿中的景遮得严严实实。绕过云屏，才是正殿，水淼却不敢擅自绕进正殿，只敢在屏风前单膝跪地道：“大人，有手下看见舒音姑娘出了四方城。” 屏风后许久都未传来声音，久到水淼快要以为殿内并无人时，终于听到了声音传来。 “知道了，下去吧。”那声音犹如切冰碎玉，好听，却令人心生寒意。 “是。”水淼恭敬地退出殿中，礼数周到，生怕引得屏风后那人的不快，不怪他，实在是那人的手段着实令人胆战心惊，比起城主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也不知那人哪来的这么多折磨人的法子，替城主拷打折磨了一批又一批的敌手，城主十分喜欢他的狠劲，他也越发受城主看重，在宫中的地位同时跟着水涨船高，短短几个月，连他这个贴身带刀侍卫都要叫上一句大人。水淼摇摇头，大抵手段毒辣的人总是惺惺相惜。 前往沧洲城的路途遥远，舒音却没有停下片刻，云雾掠过她身旁，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这不绝的云雾穿透，少见地感到寒冷。 日升月落，浮云飘逸，舒音一路不知疲倦般赶路，连自己也不知道御剑了多久，直到视线中出现熟悉的城池，她才缓缓下落。 落在小院门前，舒音推门的手落在木质大门上，终于意识到自己一路上不停地赶路，原是为了快点见到他。 杜雨嫣的事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，虽早已接受自己活在一本书中，她却从未觉得自己是书中人，她凭着一腔孤勇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书中的剧情，然而却造成了杜雨嫣和徐永钧双死的结局，她自己也将陷入无尽的麻烦中。 她像置身于一个离奇怪诞的世界，一个像被随意创造出来的世界，一切不合逻辑的都被强行忽略，明明是个断背山大行其道的世界，却不让男人之间成婚，就像说书人为了所讲故事有看点而强行创造出来的规则，还有那频繁出现的诡异波动，这一幕幕，都让她觉着身边的一切都不真实，包括她自己。 她迫切地希望有一个人，能让感到她回到了真实的世界。 想到覆雪舟，舒音冰冷的四肢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回暖，她推开门，一步一步走进院子。 院子中很安静，舒音行至覆雪舟的屋前，她先是叩了叩门，半天无人响应后，她轻轻推开门。 屋中没有覆雪舟的身影，她走到桌子旁，用手一拂，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，是很久没有人居住的痕迹，她缓步回到院中，院中满是被她刚才刻意忽略的痕迹，久没人气的痕迹，这样的木质院落，一旦没了人气，便会很快衰败，角落中布着蜘蛛网，纸窗有些开裂，她随意擦拭了院子大树下的椅子，坐上去时会有“嘎吱”响声。 舒音心中止不住的失落，在她印象中，覆雪舟会一直等她，她也一直以为，他不会不辞而别，他没有武功，独自离开会不会受欺负，难道是她离开太久，覆雪舟等得生气了吗？ 舒音从未觉得自己是个这么爱胡思乱想的人，脑中闪过各种想法，杂乱的思绪堪比千万道刀光剑影。 回到沧洲城时，沧洲城还笼罩在黎明的雾气中，舒音在树下一坐，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散尽，晚风袭进院子，她才堪堪脱离自己的思绪。附近不知何时搭起了戏台子，她离开时还未有的，现下一阵阵锣鼓响传来，紧跟着“咿咿呀呀”的戏曲声，看客人声沸腾，街道都热了起来，人一多，周围的小贩吆喝声叫卖声也不甘示弱地争相响起来。 舒音跃至屋顶朝不远处的戏台看去，果然热闹，在这热闹中，她却反常地觉得心底有些空荡荡的。 戏台一直唱至戌时，人群逐渐散去，戏曲声也停了下来，只余几个人在收拾戏台。 夜已深，舒音回到屋内却没有丝毫睡意，她一闭上眼覆雪舟的面容就闪现在她眼前。一直都是覆雪舟在等她，或许自己该主动一回，去找他，至少将生脉草送到他手上，舒音这样想着。 隔天一大早，舒音就去了客栈据点中寻找小二。 “帮我打探覆雪舟的消息。” 小二却一反常态地问道：“既然他要走，你还找他做甚。” 舒音有些诧异，小二以往从来不会多加询问，“既找他，自然是有事。” “我上次说的，你可有放在心上？”小二正色道。 “你是说，叫我小心身边之人？” “正是。”小二面色凝重，“你既是当家看中之人，我便将你当做自己人。在你离开沧洲城之前，覆雪舟拿着你的令牌进入地下暗房，拿走了当家的众多丹药蛊毒，我当时不说，是因为被他先一步喂食了蛊毒受他胁迫。” 小二的话语犹如一记重锤砸得舒音晕头转向，她应该因为覆雪舟的行为生气，脑子却不知怎的，想的是他有了这些丹药蛊毒傍身，行走江湖会容易许多。 舒音抬眼看着满脸严肃等她回应的小二，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，只能回归面无表情，冷淡道：“损失了多少东西，我会补上……他的消息……也要找。” 说完，舒音便转身离开，脚步有些匆忙，生怕被小二看出自己有意袒护覆雪舟，怕走慢了一步小二便要问她怎么处置覆雪舟。 小二目送着舒音的背影，直到确定舒音彻底离开才松了口气。 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小二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，“我都按你说的做了，解药。” 隐藏在暗处的覆雪舟走出来，眼睛一直看着舒音离去的背影，师姐脚步凌乱，是生气了吗？ 明明是他一手策划的，然而当师姐真的生气时，惊慌害怕的却还是自己，手掌不知何时覆上了跳动不安的心。就这样吧，再也不要见面了，不再跟师姐产生瓜葛，让师姐主动离开这个深渊不再与秦执对上，他独自在秦执身边获取他的信任 ，寻找时机杀了他，上辈子他能成功，这辈子，他也能。 小二看覆雪舟半天没有反应，语气有些急了，“说好的解药呢，你不会反悔了吧？” 覆雪舟被小二的催促声拖离了自己的情绪，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，眼中满是戾气，“闭嘴，我根本没给你下毒，给你吃的不过是平常的草药，只会让你精神不振，至于其他症状，都是你自己心志不坚日思夜想所致。” 小二看着覆雪舟满是戾气的双眼噤了声，还记得舒音第一次带他来天机阁据点时，这人眼神清澈浑身是纯良无害的气息，不过短短几个月，变化怎会如此之大，有没有杀过人是很容易看出来的，他的戾气和眉宇间的阴鸷一览无余，不由得让人想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。 “我的消息……不要告诉她。”提到舒音，覆雪舟浑身的戾气总算减轻了一点。 小二刚想答应，转眼间却恍然大悟般，既然自己没有中毒，为何还要听他的。 下一秒，覆雪舟在他面前猛地一挥衣袖，一大团粉末弥漫在他面前，他避之不及吸进了不少。 “这回是真毒，为防止你跟舒音袒露一切，以后每月给你一次解药。” “你你你……”小二气得说不出话，真不知道舒音怎么招惹上眼前这卑鄙无耻之人。 覆雪舟目的达成，没有过多停留。他从后门走出，一辆玄色马车正在后门候着。 “回四方城。” 水淼看着状态不好的覆雪舟，犹犹豫豫道：“大人要不休息会？” 这覆雪舟听到那名叫舒音的姑娘离开四方城，当天便连夜启程，为抄近路走的道路都十分颠簸，一辆马车跑死了好几批马才赶在舒音之前来到沧洲城，连他这个习武之人一路上都有些许不适，更别说覆雪舟一个普通人。 覆雪舟凉凉地看了水淼一眼，水淼暗道不好，一定是覆雪舟最近杀人杀得少了，让他忘了覆雪舟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，且最讨厌别人擅作主张，自己一不留神，竟然犯了这种低等错误。鬓角的冷汗顺着脸庞流到他的肩膀上，他的头一低再低，就差磕到地上求饶了，就在他考虑要不要直接磕地上时，覆雪舟开口了。 “不用，走吧。” 水淼战战兢兢地咽了咽口水，自己竟然没有被处罚，难道他其实已经死了，现在的他是临死前的走马观花，说什么他也不敢相信覆雪舟竟然放了他一马。 就在他还愣在原地难以置信时，感到侧方有一道视线正在注视他，他看过去，和冷若冰霜的覆雪舟对上了视线。这下他连想都不敢想，立马连滚带爬地跑去前面驱车。 水淼放下了轿帘，坐在前面驱使马车回程。 轿帘放下，覆雪舟在里面只能看到外面行人的轮廓，还有前面那个侍卫影影绰绰的身影。